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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年。

深夜的四合院,寂静得近乎空茫。

院中的海棠树早已落尽繁华,只剩嶙峋枝桠被月色浸得发白,影子斜斜映在窗纸上,像一封迟迟无人拆阅的旧信。

书房里暖气很足,沈聿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。

他坐在那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桌后,身影一半陷在灯下,一半隐在暗处,像被生生劈成两半。白日里那个冷静、强势、掌控全局的沈主任仍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,可另一半,却像被人从胸腔里剜空了,只剩下钝重而漫长的回响。。

许久,他终于动了。

他拉开抽屉,取出一张质地精良的信纸,又拿起那支她送他的钢笔。那支笔,他平时一直收在最里层的夹袋里,几乎从不用。可今晚,他把它拧开时,动作缓慢得像在拆一件脆弱的旧物。

笔尖悬在纸面很久,久到墨色几乎要在笔端凝滞,才终于落下。

“知返,见信如晤。”

只是四个字,却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。

他该写什么?

问她为什么走得那样决绝,连回头都没有?问她为什么宁肯独自咽下所有委屈,也不肯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?还是承认,是他错了,错得彻底,错得傲慢,以为替她做出的决定,就是爱?

是他的孩子。

这个念头砸进脑海,他呼吸都停了一瞬。

巨大的喜悦冲上来,让他险些站不稳。可随之而来的,是更深的酸楚~孩子已经这么大了,而他错过了出生,错过了第一声啼哭,错过了睁眼看世界的第一眼,错过了本该由父亲参与的一切。

他抬手碰了一下屏幕,指尖触到的是冰冷的玻璃。

那一刻,他眼眶红得厉害,却连呼吸都放轻了,像是怕惊醒照片里那个熟睡的孩子。

他把照片打印出来,换上最好的相纸,亲手装进一个银色相框,摆在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。

从那之后,他信里的称呼,从“知返”,变成了“你们”。

他开始认真做一个“云端父亲”。

他会在信里向她汇报自己的一天,告诉她今天签下了一份怎样的协议,又推进了哪一项计划;会把复杂的大局拆开来写,像讲故事一样,讲给远在千山之外的孩子听。

“今天通过的这个方案,能让西北几个偏远地区的孩子冬天不再缺营养。我忽然在想,我们的儿子会不会挑食,会不会把胡萝卜偷偷挑出来。”

“如果他哭了,你会不会也像当年那样,嘴上嫌烦,实际却心软得不行。”

“他今天会爬了吗?走路稳不稳?摔倒的时候,是不是也倔得不肯哭出声?”

“他第一个学会的词,会是妈妈,还是别的什么?”

他开始一年一年准备礼物。

周岁时,是一架做工精致的歼-20战斗机模型;两岁时,是整套烫金封面的《世界通史》;三岁时,是一副专门定制的小小围棋,棋子温润,棋盒上还刻了一个极小的“聿”字。

每一件礼物,他都会亲手拆封,细细看过,再重新收好,连包装纸的折痕都要理平,仿佛总有一天,那个孩子会伸手接过去。

保险柜不再空旷了。

信纸、礼物、照片复印件、甚至是他偶尔看见觉得适合孩子的小东西,都被他一点点放进去。那冰冷的金属空间,竟被这些零碎的心意,填出了几分家的温度。

而与此同时,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,替她清理回国路上所有可能存在的阻碍。

每一场交锋之后,每一次落子定音之后,他都会在信的末尾写下一句执拗的话。

“知返,今天又替你搬开了一块石头。”

“回家的路,比昨天更平坦了一些。”

又或者,去问那个他从未见过、甚至不知道是男是女的孩子。

那个孩子,在她腹中安静生长的时候,他却亲手斩断了自己成为父亲的资格。

于是,所有翻涌的情绪,最终都化作笔下一句句支离破碎的自我诘问。

“……我以为那是对你最好的保护,却原来,是我此生做过的、最愚蠢也最傲慢的决定。”

“……我总以为自己算无遗策,原来最先算错的,竟是你的心,也是我的心。”

“……我用我的方式爱你,却忘了问你,那是不是你真正想要的。”

“……知返,我甚至不敢认真去想你。我怕一闭上眼,就会看见你在机场转身时,那个背影。”:keepalive

写到最后,他停了很久,笔尖在纸页边缘轻轻一顿,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,像无声坠落的泪。

他把信纸一遍遍折好,装进牛皮纸信封,动作郑重得近乎虔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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