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2章 算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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甬道在剧烈地颤抖。
石壁上碎屑簌簌掉落,插在岩缝里的火把被气浪掀得东倒西歪,火光来回跳跃。
整座贞守洞府仿佛沸腾了一般。
「恢复了!」一道嘶哑的狂吼猛然炸响,那声音里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憋屈,此刻终于彻底释放,满是癫狂。
「哈哈哈,老子恢复了!修为重回巅峰!」
「百脉,开!」
一尊妖王正在甬道中狂奔。
他的速度快得惊人,双脚每一次踏在石板上,都将坚硬的岩石踩出蛛网般的裂纹,整个人像一颗被投石机抛出的巨石,轰隆隆地向前碾压而去。
他的身体表面浮现出一条条血红色的脉络,密密麻麻,足有上百条。
百脉。
这是开脉达到极致才有的标志。
此刻那些脉络在他皮肤下疯狂跳动,每跳动一次,便迸发出一圈肉眼可见的血气涟漪。
不远处,一尊牛首妖王摇头晃脑,欣喜若狂。
他那双铜铃大的牛眼里布满血丝,嘴角挂着一缕控制不住淌下的涎水,整个人陷入了近乎癫狂的兴奋:
「苏无烬,三百二十七年!你关了我整整三百二十七年,这笔帐我记得清清楚楚!」
「老子一天都没忘!」
「在这里不见天光,不见日月,全是你害的!」
「不过今天我终于得了机缘,那紫气定能让我修为更进一步!」
「等我找到紫气,再突破一层,就打破这地牢,吞了你,把你炼进我的血池!」
他越说越激动,脚下凭空涌出一滩粘稠的鲜血。
血液在石板上不断翻涌,像活物一样。
一个个暗红色的气泡从血池深处冒上来,破裂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,散发着刺鼻的腥气。
那是他的血池极境。
因为之前重伤,已经很多年没有显现过了!
他低头看着脚下那片不断扩张的血池,笑容近乎狰狞:
「恢复了,大家都恢复了!」
他能感觉到,不光是他一个,这地窟里的大妖,全都恢复了伤势,补上了这些年积累的亏空。
这一刻,所有人都疯了似的冲向那紫气,想要抢夺更多机缘。
彼此都在竞争。
他朝身侧瞥了一眼。
这一瞥本是随意的举动,却让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,硬生生停在原地。
他的身侧飘过一道灰影。
那是一个女子,穿着一件极其简朴的灰色外袍。
袍子宽大得不太合身,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,锁骨下方大片肌肤就这么随意地裸露在外。
女子腰肢纤细,胯骨处的曲线却骤然丰盈起来。
再往下,双脚脚踝纤细,脚背上隐约可见几道淡青色的血管,每一步落下都轻得几乎没有声响。
就是这样一件朴素到近乎寒酸的灰袍,穿在她身上,却生出一种别样的风情。
牛首妖王呆呆地看着那道灰影从自己身旁掠过,只觉得心头一阵燥热。
有些大妖甚至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,目光追着她的背影,恍恍惚惚失了神。
似乎察觉到周围那些灼热的目光,灰衣女子在疾行中微微侧过头,朝身后那些怔怔望着她的妖修们看了一眼。
盈盈一笑。
就是这回眸一笑,媚意横生,让好几尊妖王当场失神,所有看到这笑容的人都觉得喉咙发紧。
下一刻。
她便收敛了笑意,转过头去,趁那些妖王还在恍惚的工夫,身形骤然加速,如同一道灰色闪电,朝着贞守洞府更深处疾掠而去。
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甬道拐角,众人才像从一场短暂的梦中醒来。
一尊大妖茫然地眨了眨眼,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残留的恍惚:
「这人是谁?」
他在脑海中把自己认识的面孔挨个过了一遍,没有一张能和刚才那惊鸿一瞥对上号。
地窟里有这样的美人吗?
旁边一位年纪稍长的妖王却忽然冷哼一声。
他脸上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表情,压低声音说:「怎么,没认出来?那件灰衣……你不觉得眼熟吗?」
刚才问话的大妖被这一提醒,皱着眉头又回忆了一遍。
灰衣……
他忽然想起来了。
地窟入口附近,常年盘踞着一个灰衣老妪,养着一群小妖玩耍,偶尔也会出来和其他妖修做些交换。
没人把她当回事。
她修为不算顶尖,还没成妖王,又老又丑,在这座凭实力说话的地窟里,就是个不起眼的边缘角色。
「等等,这美人是那个……」
那大妖瞪大眼睛,后半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那个老妪?
他偶尔碰见,都懒得正眼瞧一下的老太婆?
他拼命在脑海里将那张沟壑纵横的苍老面孔,和刚才那张绝色容颜叠在一起。
却发现无论如何都对不上。
旁边另一个一直沉默的妖王忽然开口了,揣测道:
「或许是那紫气。」
「她吸了紫气之后,元髓便恢复了。」
「我原本以为那紫气只能恢复修为,没想到连容颜也能恢复……」
「想来也是,容颜本就由血气而生,只是没想到,那老妪竟然是个这样的美人。」
甬道中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。
对于男妖来说,岁月不过是让修为更加深厚的一味佐料。
可对这些女妖而言,被强行剥夺的青春能够重新回来,这紫气的珍贵程度恐怕还要再翻上几番。
这时,一尊年岁极老的妖王冷笑一声,带着感慨道:
「哼,这美人可不是普通的美人。」
「她是那……天香教的宠姬。」
「三百年前刚被打落这地窟的时候,还引起过不小的轰动,那时不知多少妖王不惜代价,就为了能一亲芳泽。」
「天香教?」旁边几个仅有纹骨修为的随从面面相觑,显然这名字有些遥远。
可那些年岁在三百岁以上的老牌妖王们听到这三个字,脸上的表情却在一瞬间变得复杂起来。
眸光蠢蠢欲动。
老妖王的声音幽幽地继续响着:
「可惜后来和那白猿打了一架,元髓受损,本源一失,容貌便一日比一日枯槁。」
「那些围着她转的妖王们见没了美色,便一个接一个地散了。」
「再也没有人理会过她。」
「如今她元髓恢复,容颜也跟着回来了,倒也算是她的造化。」
甬道中那些年岁够老的妖王们,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更多关于天香教的事。
天香教覆灭之前,在西洲可是名噪一时的逍遥之地。
花郎倾国倾城,宠姬善解人意……
不知多少大妖和妖王在天香教中一掷千金,流连忘返。
他们在进入这座暗无天日的地窟之前,不少人曾是天香教的座上宾,享受过那里的温香软玉。
后来得知天香教覆灭的消息,不少人还暗自神伤了好一阵子。
毕竟天香教一灭,整个西洲恐怕再也找不到这般消遣的好去处了。
「她怕是从今往后这天香教仅存的宠姬了吧。」
那老妖王望着灰衣女子消失的方向,眸光闪烁,眼里翻涌着某种浑浊的欲望。
不过他很快便将这份杂念压了下去。
他活了这么多年,分得清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。
美人再好,也不如机缘来得实在。
夺了那紫气的源头,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。
「那紫气并非凭空而来。」他低声喃喃。
「那是天光。」
「传闻之中,只有在极高之处才能孕育出来的东西。这世间,应当只有南天之上才有,即便是南天大能,也未必能修得。」
他默念到这里,眼中燃起了一团近乎疯狂的贪婪之火:
「若能得那天光……」
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,他便不再沿着甬道飞驰。
他直接撞向身侧的岩壁,那厚达数丈的坚硬石壁在他面前就像乾涸的泥壳一般,寸寸碎裂。
老妖王直接在岩壁中穿行,朝着紫气最浓郁的方向直线冲去。
挡在他面前的一切都被他撞得粉碎。
那些在甬道中负责挖掘的小妖,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,便被他迎面撞个正着。
轰!
一声闷响。
他们的身体在那一撞之下直接化作血雾,连一块骨头都没有留下。
浓烈的血腥味顺着气流向四面八方扩散,洞府的空气都变得猩红。
有了这老妖王带头,其他几尊实力强悍的妖王也纷纷效仿。
他们不再循规蹈矩地沿着甬道走,那太慢了。
不如直接选择在岩壁中开路,朝着紫气的源头,以最快的速度推进。
所过之处,岩壁崩塌,石屑横飞,小妖们被碾压成一滩滩血泥。
血腥气在贞守洞府中越来越浓。
这些大妖骨子里的野蛮,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出来。
……
石室门口,陈阳正站在十四难身侧。
他的神识早已铺展开去,将洞府内外正在发生的一切都清晰地收入感知之中。
他能听到那些妖修狂喜的咆哮,也看到了那些在甬道中横冲直撞的血光。
再加上他的感官太过敏锐,那股味道直接从感知深处涌上来,让他胃里一阵翻涌。
那些妖修的数量太多了。
数万小妖,上百大妖,还有……数十尊妖王。
如今的他,倒不会再像过去那样,光是妖王的气息就被震慑住。
毕竟这些日子,陈阳也渐渐习惯了。
龙灵本身就是妖王,他日日夜夜和她相处,近距离感受她的妖王气息,甚至刻意让自己去适应那种压迫感。
为的就是不再像当年面对黄吉时那样心神失守。
龙灵的性子虽然偶尔有些娇蛮,但大多数时候对他都极有分寸。
她散发妖王气息时从不刻意针对他,甚至会刻意收敛几分。
长久下来,陈阳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妖王的气息……
可此刻他的神识铺展在外,滔天血气就这样赤裸裸地扑面而来。
杀意冲天,宛如血海沸腾。
陈阳只觉得胸口紧得发慌,呼吸越来越困难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连视线都开始微微晃动。
他的身体颤抖起来,这是被大妖血气冲击之后的本能反应。
就在他感觉身子开始发软的时候,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:
「稳住呼吸。」
十四难的话仿佛一颗定心丸。
他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幽暗的甬道,那张稚嫩的脸上,平静得像一口深潭。
陈阳对上十四难的视线,忽然就觉得心里那股翻涌的不安散去了许多。
他咬着牙点了点头,在心中默念了一段静心凝神的经文。
佛音流淌。
那些冲击他心神的狂暴气息,便一点一点地被隔绝在外。
他颤动的眸光渐渐平静下来,虽然心中还有些余悸,但至少身体不再发抖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低声音问十四难:「小师傅,这些妖修……是为了那紫气而来的吗?」
他方才神识外放时看得清清楚楚。
那些妖修吞吸了紫气之后,体内乾枯的血气便开始重新奔涌,那些几十上百年的旧伤便在紫气的浸润下开始愈合。
他自己亲身经历了紫气喷涌的全过程,又亲眼见到了这些妖修在紫气中的变化,如何能不警惕?
按十四难的说法,这归元玄通在南天也是数百年乃至千年才出一人的先天之赐,不是后天苦修能求来的东西。
那些妖修前一刻或许还奄奄一息地缩在角落里,盘算着怎么活下去。
可下一刻随着紫气入体,伤势恢复……
他们骨子里那股被压抑的凶性便会被重新点燃。
恢复了实力之后第一件事是什么?
当然是追根溯源,找到紫气的源头,将它据为己有。
「恐怕,不只是为了紫气这么简单。」十四难摇头,神色凝重。
他环顾四周,目光穿透了石室的岩壁,似乎在看向普通神识难以触及的角落。
沉默了片刻之后,他才沉声说道:
「这地窟里的妖修远不止你看到的这些,你所见的不过是冰山一角,那些沉睡了许多年的老物……怕是都已经醒了。」
陈阳心头猛地一跳:「什么?」
他下意识地追问。
在他认知里,这座地窟最顶尖的战力就是贞守这般老妖王,再加上龙灵这样的新锐。
可现在十四难告诉他,这地窟还有更强的存在?
十四难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副反应,语气依旧平静:「我不是与你说过这地窟存在的时间了吗?」
陈阳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这些日子他确实从十四难口中,了解到了许多关于地窟的事。
最初十四难担心陈阳沾染那滴污秽真血的气息,引来厄虫的注意,便常常唤他过来一同诵经,以经文洗涤周身,求一个乾净。
诵经完毕之后,两人便会聊上片刻。
有时是关于修行的疑惑,或是关于地窟的种种。
就是从这些零零碎碎的交谈中,陈阳才逐渐拼凑出了这座地窟真正的轮廓。
这座地窟存在的时间远比陈阳最初推测的要长得多。
并非简单的几百年,苏无烬创立地窟至今,已经整整三千年。
至于它被建造的目的,按照十四难的说法,是苏无烬为了平衡西洲。
红膜结界虽然强悍,能将妖皇层次的存在牢牢锁在西洲之内无法穿透,可这并不代表结界本身不会腐朽。
世间任何禁制都有其时限,再庞大的阵法也抵挡不住岁月的侵蚀。
而将整片西洲大陆笼罩在内的红膜结界,同样在随着时光的流逝而一点一点地腐朽。
随着结界的削弱,西洲内部的妖修便如同被捂在锅盖底下的沸水,不断地翻涌冲击。
妖修的数量不会减少,红膜结界却会越来越脆弱。
此消彼长之下,终有一日会到达某个临界点。
于是三千年前,苏无烬开始了他的应对。
他挑选那些最有天资,又爱惹事的妖修,一个一个地抓进地窟,强行收束起来。
起初或许只是随手为之的一个念头,可后来这件事他做了整整三千年。
三千年里,不知多少曾经在西洲叱咤风云的大妖被关进了这座暗无天日的囚牢,从此与外界断绝了一切联系。
「你看那贞守……」十四难的声音凝重起来。
「他或许只是这几百年来这地窟中的领头人物。」
「可更早之前,那些曾经和他一样统领一方,威震地窟的老物,可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死去。」
「他们只是陷入了沉睡。」
「为了活命,为了节省本源,他们选择了蛰伏。如今你这紫气一冲……」
十四难没有把话说完,只是忽然侧过头看着陈阳,眸光微闪:
「你没有感觉到吗,没有听到吗……那些远处的声音。」
十四难的话,听得陈阳心头一颤。
他立刻将感官世界运转到了极致,神识如潮水般朝洞府之外,地窟更深处铺展而去。
那些小妖的狂喜欢呼,大妖在甬道中横冲直撞的轰鸣,还有妖王肆无忌惮释放血气的咆哮。
所有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,混乱又狂暴。
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有感知到……
𝘽 𝙌 ℊ.in f 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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