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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八章景门幻真(第1/2页)
七彩的光芒如同有生命的潮水,温柔而坚决地涌来,瞬间吞没了所有人的感知。
没有抵抗的余地,没有挣扎的可能。这光芒穿透了眼皮,渗透了肌肤,直抵神魂深处。张良辰只觉得识海一阵天旋地转的恍惚,仿佛整个人的存在都被打散、重组——
下一刻,他脚下一实,站稳了身形。
眼前是一座熟悉到刻骨铭心的小院。
黄土夯实的围墙有些斑驳,篱笆门上爬着枯萎的牵牛花藤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,只是叶子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半掩的木门内,有炊烟袅袅升起,混杂着柴火燃烧特有的焦香,还有……一股淡淡的、熟悉的药味。
张良辰的心脏,在那一瞬间,停止了跳动。
他僵在原地,血液仿佛凝固,又猛地冲向头顶。耳边嗡嗡作响,视野里的一切都在轻微晃动、失真。他用力眨了眨眼,甚至狠狠咬了下舌尖——剧痛传来,带着铁锈味的鲜血在口腔里弥漫开来。
不是梦。
可这怎么可能?
“辰儿,回来了?”
院子里传来一阵略显沙哑的咳嗽声,紧接着,是那个他魂牵梦萦、在无数个深夜和生死边缘回响的声音。温和,带着长年伤病特有的虚弱,却又有着抚平一切焦躁的奇异力量。
院门被一只粗糙、骨节分明、布满老茧和细微伤痕的手从里面拉开。
那人站在门内,背光,身形有些佝偻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、打着补丁的灰色粗布短褂。他侧着身子,正用一块旧布擦拭手上的水渍,然后转过头来。
一张布满深深皱纹、肤色黝黑、写满了岁月与风霜的脸。眼睛不大,有些浑浊,眼袋很重,但眼神却清澈温和,像秋日午后晒暖的湖水。此刻,这双眼睛正带着毫不掩饰的、纯粹的惊喜和慈爱,望了过来。眼角的鱼尾纹,因为笑容而堆叠起来,深深浅浅。
是张青山。
是他的养父。
那个在他记忆里,为了给他求一枚最普通的淬体丹,能在青云宗外门执事房前跪上三天三夜;那个在他被同门欺辱时,会默默把他护在身后,用并不宽阔的肩膀挡住所有恶意;那个在他第一次引气入体成功时,高兴得多喝了两碗劣质米酒,醉醺醺地拍着他肩膀说“我儿有出息”的男人。
那个在他进入内门后不久,就“意外”失踪,生死不明,成为他心底最深处伤痕与执念的男人。
此刻,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,隔着不过十步的距离,用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神态和语气,对他说:
“傻站着干啥?饭快好了,去洗洗手,今天炖了你最爱喝的鸡汤,还切了二两你王婶送来的腊肉。”
张青山笑着,转身往灶台走,脚步有些蹒跚,背影在炊烟里显得有些模糊。“愣头青似的,出去一趟魂都丢了?”
每一个字,每一个语调,甚至那微微驼背走路的姿势,咳嗽时习惯性抬手掩嘴的动作,都分毫不差。
张良辰的眼泪,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。滚烫的液体瞬间模糊了视线,划过脸颊,滴落在地上,溅起微不可查的尘土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浸透水的棉花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只有胸腔里,心脏在疯狂擂动,撞得肋骨生疼,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撕裂般的酸楚和……狂喜。
他知道这是幻境。
从被七彩光芒吞没的那一刻起,他就知道,景门的考验来了。他本该立刻警觉,运转八门之力,勘破虚妄。
可是……可是那是爹啊。
是他在这个冰冷残酷的修仙世界里,最初也是最后的温暖,是他所有坚持和拼搏的意义之一。他找了那么久,等了那么久,盼了那么久。哪怕这只是幻象,哪怕这只是镜花水月,哪怕触碰的瞬间就会破碎……他也想,再多看一眼,再多听一句,再……靠近一点点。
理智在嘶吼,情感却如溃堤的洪水。
他的脚,像是有自己的意识,颤抖着,一步,一步,迈过门槛,踏入小院。熟悉的土地气息,混杂着饭菜香和药味,扑面而来。灶膛里的火光跳跃着,映在张青山有些苍老的侧脸上,明明灭灭。
“爹……”
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嘶哑得不像话,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。他冲了过去,不是施展身法,只是一个孩子奔向父亲最本能的步伐,甚至有些踉跄。然后,他张开手臂,用尽全身力气,紧紧抱住了那个佝偻却依旧坚实的身躯。
真实的体温,透过粗布衣衫传来。真实的、熟悉的、混合着汗味、烟火气和淡淡草药味的体息,将他包裹。真实的、粗糙的、掌心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,带着些许无措,随即轻轻地、一下下地,拍在他的背上。
“哎哟,这孩子,今儿是怎么了?受委屈了?”张青山的声音在头顶响起,带着疑惑,更多的却是心疼,“跟爹说,是不是在外头被人欺负了?”
真实的触感,真实的温度,真实的声音,真实的关怀。
张良辰把脸埋在养父的肩头,泪水瞬间浸湿了那粗糙的布料。他贪婪地呼吸着这令人心碎又心安的气息,双臂箍得更紧,仿佛一松手,眼前的人就会像晨雾一样消散。
“没有……没人欺负我……”他哽咽着,声音闷闷的,“就是……就是想你了,爹。我……我好想你。”
这句话,在他心底埋藏了太久太久。无数次午夜梦回,无数次生死关头,他都想对着虚空呐喊。如今,终于说了出来,哪怕对象可能只是一个幻影。
“傻话。”张青山笑了,那笑声带动胸腔震动,有些沉闷的咳嗽声夹杂其中,“爹不就出去给你寻了几味药,走了些时日么?看你这出息。”
他轻轻推开张良辰,双手扶着他的肩膀,上下打量着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关切:“瘦了,也黑了。在外头肯定没好好吃饭。来,坐下,今天多吃点。”
他拉着张良辰在院子里的旧木桌旁坐下。桌子上已经摆好了碗筷,一碟切得薄薄的、油光发亮的腊肉,一盆翠绿的水煮野菜,还有两大碗冒着腾腾热气的糙米饭。张青山转身,从灶上的瓦罐里,小心翼翼地舀出大半碗泛着油星的鸡汤,汤里还卧着一只肥嫩的鸡腿,放在张良辰面前。
“快,趁热吃。这鸡是后山散养的,爹蹲了俩时辰才逮着,肥着呢。”张青山坐在对面,自己面前只有小半碗清汤,里面几块没什么肉的骨头,他却笑得很满足,拿起筷子,先给张良辰夹了一大块腊肉。
张良辰看着碗里的鸡腿,看着养父满足的笑容,看着这熟悉到骨子里的一切,刚刚被理智勉强压下的泪水又有决堤的趋势。他用力眨了眨眼,拿起筷子,夹起那块腊肉,塞进嘴里,机械地咀嚼着。
熟悉的味道在味蕾上炸开——咸香,带着松柏熏烤后的独特香气,还有一点点肥肉的丰腴。是王婶家的手艺,一点没变。鸡汤浓郁,鸡肉炖得烂熟,入口即化。
一切都那么真实。
真实得让人想沉溺其中,永远不要醒来。
“爹,”张良辰咽下口中的食物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,“您这次出去……到底去了哪里?遇到了什么事?怎么……这么久才回来?”
他问得小心翼翼,心脏却提到了嗓子眼。既是试探这幻境的深浅,也是……内心深处一丝卑微的期盼,期盼着眼前的人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,哪怕这解释来自幻境,也能暂时慰藉他千疮百孔的心。
张青山夹菜的动作顿了顿,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。他放下筷子,看着张良辰,眼神复杂,有慈爱,有愧疚,还有一丝张良辰看不懂的深邃。
“辰儿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沉重,“有些事,爹现在……还不能告诉你。不是爹不信你,是……时候未到。知道得多了,对你没好处。”
他伸出手,越过桌面,似乎想像小时候那样,揉揉张良辰的头,但手伸到一半,又停住了,只是轻轻拍了拍张良辰放在桌边的手背。那手掌干燥、温暖,带着常年劳作的粗糙质感。
“你长大了,辰儿。”张青山看着他,眼中是毫无保留的骄傲和欣慰,“有自己的路要走,有天要闯。爹没什么本事,不能给你铺一条通天大道,只能尽量不拖你的后腿。爹做的这些事,不管是以前,还是现在,或是以后……都只有一个念想。”
他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,极其认真,仿佛要用尽毕生的力气:“爹只希望你,能平平安安的,活得自在些,开心些。爹……永远以你为傲。”
说完,他似乎了却了一桩长久的心事,整个人都放松下来,笑容重新回到脸上,这次的笑容,纯粹而释然。他再次伸出手,这次,手掌稳稳地、带着无限怜爱地,落在了张良辰的头顶,轻轻地揉了揉。
就是这一下。
就在张青山的手掌触碰到张良辰发顶的瞬间——
“嗡!”
张良辰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,那枚沉寂的九宫天局盘,毫无征兆地,骤然变得滚烫!那不是寻常的热度,而是仿佛烙铁直接按在灵魂上的灼痛!紧接着,一道纯粹、凝练、蕴含着“定数”与“破妄”之力的金色光芒,不受控制地从他掌心迸发而出,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,又像是受到挑衅的君王,直射向近在咫尺的张青山眉心!
太快了!太突然了!完全是局盘自发的反应!
张青山脸上的慈祥笑容,在金光临体的前一刹那,彻底凝固。那笑容还保持着完美的弧度,眼神中的温情却瞬间褪去,化为一片空洞的漠然,仿佛一张精致的人皮面具,在刹那间失去了所有灵魂。他的身形,连同整个小院、老槐树、灶台、饭菜的香气、温暖的阳光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像被石子击中的水中倒影,剧烈地荡漾、扭曲、拉伸,然后——
“砰!”
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,却又在张良辰神魂中炸响的脆鸣。
眼前的一切,如同一个被戳破的、五彩斑斓的肥皂泡,无声地、彻底地,崩碎成亿万片细碎的、闪烁着七彩微光的光点。这些光点在空中飘散,迅速黯淡,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温暖不再,饭香不再,养父粗糙手掌的触感不再,那声“辰儿”的呼唤,也消散在虚无里。
只剩下无边无际的、冰冷的、流动的七彩光芒,重新充斥视野。以及,掌心那渐渐冷却、却仿佛仍在灼烧灵魂的九宫天局盘。
张良辰保持着被“揉头”的姿势,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,指尖微微颤抖。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收回了手,攥成了拳头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刺痛传来,却远不及心头那瞬间被掏空的、万箭穿心般的剧痛。
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空无一物的七彩虚空,那里,刚才还坐着对他微笑、给他夹菜、揉他头发的养父。
没有了。
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知道是假的。他一直都知道。
可为什么……心会这么痛?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,痛得他浑身冰冷,痛得他眼眶酸涩,却流不出一滴眼泪。
他维持着那个姿势,在原地站了许久许久,久到时间都仿佛失去了意义。然后,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双膝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,重重地跪倒在地。双手撑着冰冷虚无的“地面”,他低着头,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耸动,大口大口地喘息,仿佛离水的鱼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破碎的呜咽。
“爹……”
嘶哑的、破碎的、如同困兽哀鸣般的低语,从喉咙深处挤出。
“我一定会找到你……真的你……救你出来……一定……”
他像是在对虚无承诺,又像是在对自己发誓。每一个字,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带着血,带着泪,带着刻入骨髓的执念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猛地抬起头,脸上泪痕未干,眼中却已燃起比之前更加炽烈、更加坚定的火焰。那火焰烧尽了迷茫,烧尽了软弱,只留下淬炼过的、冰冷的决心。他抬起手,用袖子狠狠地、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湿痕,动作粗暴,仿佛要将那片刻的脆弱也一并擦去。
他站起身,背脊挺得笔直,如同风雪中不倒的青松。环顾四周,七彩光芒依旧迷离梦幻,但在那迷离深处,他看到了更多闪烁的画面碎片——那是其他人的幻境,如同一个个孤立的气泡,漂浮在这片幻象的海洋中。
苏晴雪、风无痕、李小胖、柳如烟……所有人的气息都在,但都陷入了各自的心魔幻象,气息或剧烈波动,或沉寂挣扎。
“必须找到他们,唤醒他们。”张良辰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,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。景门幻境,直指本心,沉溺越久,越难挣脱,甚至有神魂永堕其中的危险。他不再犹豫,循着灵魂深处与苏晴雪那若有若无的羁绊感应,以及九宫天局盘对同伴气息的微弱指引,选定一个方向,迈开坚定的步伐,踏入了流动的七彩光芒深处。
李小胖的炼器神坛
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巨大的穹顶。炽热的空气里弥漫着金属熔炼后的灼热气息和各式珍贵灵材的异香。李小胖站在一座高达十丈、铭刻着无数古老火焰符文的巨型炼器炉前,炉火正旺,将他一向圆润白净的脸庞映照得一片通红,豆大的汗珠顺着肥腻的脸颊滚落,他却恍若未觉。
他低头,看着手中那柄刚刚出炉、还在微微嗡鸣的长剑。剑长三尺三寸,通体如秋水般澄澈,剑身自然流转着七彩霞光,时而如火焰跳跃,时而如寒冰凝结,时而似有星辰生灭。仅仅是持在手中,那剑身自主散发的凛冽剑意和浩瀚威压,就让他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,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。
九品神器!传说中的存在!足以成为一方超级宗门的镇派之宝,甚至能引动天劫的至高法器!而现在,它就在自己手中,刚刚诞生,还带着炉火的余温!
“恭喜***,炼成九品神器‘流霞’!此等壮举,旷古烁今啊!”
“***真乃我辈炼器师之楷模,当世第一炼器神师,实至名归!”
“***,恳请您收我为徒!弟子愿效犬马之劳!”
下方,黑压压跪倒了一片。有须发皆白、气息深不可测的炼器宗宿老,有威震一方的宗门掌教,有成名多年的散修巨擘,此刻全都用无比狂热、无比崇拜的目光仰视着他,仿佛在仰望一尊活着的神祇。那些往日里他需要仰望的大人物,此刻却对他卑躬屈膝,极尽谄媚。
巨大的满足感和虚荣心,如同最醇厚的美酒,瞬间冲昏了李小胖的头脑。他胖脸涨得通红,小眼睛眯成了两条缝,嘴巴咧开,几乎要扯到耳根。
“哈哈哈!成功了!老子……不,本座终于成功了!九品神器!老子是炼器神师!前无古人,后无来者的炼器神师!哈哈哈!”
他狂笑着,举起手中的“流霞”神剑,七彩霞光冲天而起,映照得整个炼器大殿如同仙境。下方的人群爆发出更加狂热的欢呼和朝拜。
然而,就在这极致的狂喜达到顶点时,一丝极其微弱、却异常顽固的“不对劲”,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冰水,在他心底悄然炸开。
笑声渐渐收敛。
他低头,再次看向手中的“流霞”神剑,脸上的得意慢慢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疑惑。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,小心翼翼地,触摸那流转不定的七彩剑身。
触感温润,灵力澎湃,道韵天成……一切似乎都完美无瑕。
可是……
“不对啊……”他皱起眉头,喃喃自语,声音在震天的欢呼声中微不可闻,“老子明明……明明才是个三品炼器师啊?前几天还在为怎么把‘赤炎金’熔炼均匀发愁,怎么突然就……就能炼九品神器了?这玩意儿,不是传说中的东西吗?老子的炼器炉,不是个二手淘换来的、火候都不稳的破玩意儿吗?这大殿……这炉子……这些人……”
他越说声音越低,眼中的迷茫越深。他再次仔细看向剑身,这一次,他看得无比认真,甚至调动了那微薄的神识,一寸寸地扫过。
就在剑脊与剑锷连接处,一个极其细微、若非全神贯注绝难发现的、比发丝还要细上数倍的裂纹,映入了他的“眼”中。那裂纹并非实体损伤,而是一道流转的霞光在此处,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、不自然的凝滞和扭曲,仿佛一道完美的画卷上,被溅上了一滴微不足道、却足以破坏整体和谐的墨点。
就是这一丝不协调!
如同一道惊雷,劈开了他被虚荣和满足充斥的脑海!
“假的!”
李小胖脸上的肥肉猛地一颤,小眼睛瞬间瞪得滚圆,里面充满了被愚弄的羞怒和后怕。他不再有丝毫犹豫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地将手中那柄光华璀璨、引得万人朝拜的“流霞”神剑,朝着坚硬的地面,猛掼下去!
“都是假的!骗你胖爷?去你娘的炼器神师!”
“锵——咔嚓——!”
没有神剑坠地的铿锵之声,也没有琉璃破碎的清脆。那柄“流霞”神剑在脱手飞出的过程中,剑身上的七彩霞光就如同退潮般迅速黯淡、消散,剑身本身则如同风干的沙雕,在空中就开始解体、崩碎,化作无数黯淡的光点。
紧接着,是下方狂热朝拜的人群,他们脸上的表情凝固、碎裂;是那雄伟恢弘的炼器大殿,穹顶塌陷、墙壁剥落;是那熊熊燃烧的巨型炼器炉,火焰熄灭、炉体锈蚀、坍塌……
一切辉煌,一切喧嚣,一切满足,都在刹那间烟消云散,如同一个被戳破的华丽泡沫。
“噗通!”
李小胖一屁股跌坐在冰冷、虚无的七彩光芒中,圆滚滚的身体像泄了气的皮球。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额头上冷汗涔涔,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,紧紧贴在肥肉上。
“他娘的……吓死老子了……”他心有余悸地拍着自己扑通乱跳的胸口,小眼睛里还残留着惊魂未定,“差点……差点就信了!炼器神师……还前无古人后无来者……呸!胖爷我虽然志向远大,但也不至于做这种白日梦啊!这鬼地方,太邪门了!”
他擦着冷汗,小眼睛警惕地四下张望,看到的只有流动的七彩光芒和其他同伴若隐若现的、被幻象气泡包裹的身影。
“得赶紧找到张良辰他们……这地方不能待了……”他嘟囔着,手脚并用地从“地上”爬起来,虽然腿还有点软,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几分机灵和贼光。
风无痕的剑道悬崖
凛冽的山风,如同实质的刀锋,呼啸着刮过陡峭的悬崖,卷起碎石和枯草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天空是铅灰色的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悬崖边,一道孤峭如绝壁的身影,静静伫立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,样式简单,却纤尘不染。袍角在山风中猎猎作响,背上一柄用灰布缠绕剑柄的古朴长剑,仿佛与他的人融为一体,散发出一种历经岁月打磨、却依旧宁折不弯的孤高气韵。
仅仅是站在那里,就如同一柄藏于鞘中、却已锋芒毕露的绝世名剑,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风无痕站在他身后十步之外,握剑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山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,露出下面一双死死盯住那道背影、蕴藏着无尽复杂情绪的眼睛。
震惊,痛楚,茫然,还有一丝……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深藏的渴望。
那道背影,他太熟悉了。曾经,这道背影是他仰望的高山,是他前进的方向,是他剑道上唯一的明灯。后来,也成了他心底最深的一道裂痕,一场不愿回忆、却每每在午夜梦回时将他惊醒的噩梦。
天剑老人。他的师尊。也是与他因剑道理念彻底决裂、最终师徒反目、生死相向之人。
灰袍身影缓缓转过身。
那是一张饱经风霜、棱角分明的脸。肤色是长年风吹日晒后的古铜色,剑眉入鬓,鼻梁高挺,嘴唇很薄,紧紧抿着,勾勒出坚毅乃至冷酷的线条。尤其是那双眼睛,原本应该如同寒潭深井,锐利冰冷,洞彻人心。但此刻,那双眼睛里,没有往日的严厉和睥睨,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,以及……一丝清晰可见的、沉甸甸的愧疚。
这眼神,像一根烧红的针,狠狠刺进了风无痕的心脏。
“无痕。”
天剑老人开口,声音是风无痕记忆里从未听过的沙哑和干涩,仿佛长久未曾言语,又仿佛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重负。
仅仅两个字,却让风无痕浑身一颤,握剑的手更紧了几分,指甲几乎要嵌入剑柄之中。
“当年那一战,”天剑老人看着他,目光复杂,有审视,有追忆,最终化为深深的叹息,“是为师……错了。”
错了。
这两个字,如同惊雷,在风无痕脑海中炸响。他瞳孔骤缩,死死盯着师尊的脸,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。没有。那疲惫是真的,那愧疚是真的,甚至连那向来挺得笔直的脊梁,此刻似乎都微微佝偻了一些。
“你的剑道,锋芒太盛,宁折不弯,看似偏激,却直指剑心本真。是为师……拘泥于古法,执着于‘天剑’传承的形与意,却忘了剑道最根本的,是持剑者的‘心’。”天剑老人的声音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,“我以师尊之名,以传承之责,强求你走我的路,却险些……折断了你这柄最有可能超越为师的剑。”
他向前走了一步,山风卷起他灰白的鬓发。他向着风无痕,缓缓地,伸出了那只曾握剑斩断过无数强敌、也曾在决裂时将他重伤的手。那只手,依旧稳定,指节分明,掌心有着厚厚的老茧。但此刻,这只手微微颤抖着,伸向风无痕,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、近乎卑微的期待。
“回来吧,无痕。”天剑老人的声音里,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恳求,“为师知道错了。你的路,你自己走。为师……只希望能看到你,真正登临剑道绝巅的那一天。”
风,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呼啸。
悬崖边,只有师徒二人相对而立。师尊伸出的手,悬在半空。弟子握剑的手,青筋毕露。
风无痕看着那只手,看着师尊眼中毫不作伪的疲惫与愧疚,看着那张记忆中永远威严、此刻却写满落寞的脸。内心深处,那被冰封了太久太久的东西,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,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,剧烈地疼痛,又带着一种近乎毁灭性的灼热。
回来吧。
这三个字,是他离开天剑峰后,在无数个独自练剑的深夜,在无数个重伤濒死的绝境,曾经在心底最深处,最隐秘的角落,偷偷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。
师尊的认可,师尊的道歉,师徒摒弃前嫌,重归于好……这是他剑心上最大的一块残缺,是他看似一往无前、实则始终未能圆满的根源。
只要伸出手,握住那只手。
只要点一点头,说一声“好”。
这块残缺,似乎就能被弥补。这道心魔,似乎就能被破除。他的剑道,或许就能真正通达圆满,再无滞碍。
诱惑,如此巨大,如此真实,如此……唾手可得。
风无痕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干涩的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响。他握着剑柄的手指,一根一根,极其缓慢地,松开了些许。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,指尖微微颤动,似乎想要抬起,想要去触碰那只他曾经敬若神明、后又恨之入骨、此刻却伸向他的手。
悬崖边的风,不知何时又悄然吹起,带着刺骨的寒意,掠过他的脖颈。
就在他的指尖,即将抬起,即将跨越那咫尺天涯的十步距离时——
他的动作,僵住了。
如同被最冷的冰瞬间封冻。
他缓缓地,抬起了头。眼中的挣扎、痛楚、茫然,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退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淬炼过的、冰冷到极致的清明,以及一丝……深入骨髓的悲哀。
“不对。”
他开口,声音嘶哑,却异常清晰,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冻土上。
天剑老人伸出的手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风无痕看着他,看着这张无比熟悉、此刻却显得无比陌生的脸,一字一句,斩钉截铁:
“你,不是师父。”
天剑老人的眉头,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那抹愧疚似乎更深了:“无痕,你……”
“师父从不道歉。”风无痕打断他,声音冰冷,没有一丝波澜,却仿佛带着万载寒冰的重量,“师父说过,剑者,心之所向,剑之所指。出剑无悔,落子无回。对错,只在剑下分晓,不在口舌争辩。若真错了,那便是一错到底,用手中之剑,斩出一条新路,也绝不回头,更不……言悔!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,他周身那压抑到极致、几乎凝为实质的剑意,轰然爆发!不再是之前的挣扎与混乱,而是纯粹到极致、凌厉到极致、一往无前的决绝剑心!
“所以——”风无痕眼中最后一丝温情与挣扎彻底湮灭,只剩下冰冷的剑光,“你不是他!”
“锵——!”
清越的剑鸣,撕裂长空!
他手中的长剑,仿佛感应到主人沸腾的剑意与决绝的心志,自行出鞘三寸!凛冽的寒光,映亮了他冰冷如铁的面容,也照亮了对面“天剑老人”那双骤然失去所有情绪、变得空洞漠然的眼眸。
没有犹豫,没有蓄势,甚至没有标准的起手式。风无痕只是简简单单地,握紧了那出鞘三寸的长剑,然后,向着前方,向着那伸出的手,向着那张写满“愧疚”的脸,向着这片虚假的悬崖与天空,向着自己内心深处最后的那一点软弱与幻想——
一剑斩下!
这一剑,没有任何花哨,没有任何变化,只有最纯粹、最极致、一往无前的“斩”意!斩断虚妄,斩断心魔,斩断过往,斩断一切阻碍剑锋之物!
“嗤——!”
剑光过处,没有血肉横飞,没有金铁交鸣。
“天剑老人”伸出的手,连同他的身形,他背后的悬崖,铅灰色的天空,呜咽的山风……眼前的一切,如同被利刃划开的画卷,从中间整齐地分开,然后向两边无声地滑落、崩解、化作漫天飘散的、黯淡的光点。
幻境,破碎。
风无痕依旧站在原地,保持着挥剑斩下的姿势。手中的长剑已然完全归鞘,但他握剑的手,却在微微颤抖。不是力竭,而是一种斩断某些东西后,难以言喻的、空落落的轻颤。
山风停了,悬崖不见了,师尊消失了。
只剩下他一人,独立于流动的七彩光芒中,背影挺拔如剑,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孤寂。
Ⓑ Q ⓖ.in f 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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