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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缓缓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当他再次睁眼时,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已沉淀下去,只剩下古井无波的平静,以及那永不熄灭的、追求剑道极致的火焰。
“师父……”
他对着空无一物的前方,低声开口,声音很轻,却无比清晰:
“弟子不孝,未能承您衣钵,未能走您指的路。”
“但弟子,亦不能……活在幻境里。”
“您的路,弟子的路,孰对孰错,孰高孰低……弟子会用手中之剑,在真正的道路上,去证明,去斩开!”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第九十八章景门幻真(第2/2页)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转身,迈步,踏入七彩光芒深处,背影决绝,再无半点迟疑。
苏晴雪的冰雪幻梦
彻骨的寒冷,是苏醒的第一个感觉。
不是那种伤人肌骨的凛冽,而是一种熟悉的、带着清冽气息的、属于故乡的寒冷。苏晴雪长长的睫毛颤了颤,缓缓睁开。
映入眼帘的,是晶莹剔透的穹顶,由万年不化的玄冰雕琢而成,折射着外界投入的、经过冰层过滤后显得格外柔和纯净的天光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、清冷的雪莲香气,以及一种独属于寒冰的、空灵静谧的味道。
冰雪神宫。
她从小长大的地方,她记忆中最初也是最后的家园,她一切谜团的起点,也是她拼命想要逃离却又无法真正割舍的归宿。
她正躺在一张完全由寒玉雕成的床榻上,身下铺着雪白的、不知名兽类的柔软皮毛。身上盖着轻薄的、却奇暖无比的冰蚕丝被。床榻四周,垂落着半透明的冰绡帐幔,随着不知何处而来的微风轻轻拂动。
一切都熟悉得让她心脏微微抽痛。
“你醒了?”
一个清冷,却不失温和,带着久居高位的雍容,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的声音,在床边响起。
苏晴雪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她缓缓转过头,看向声音的来源。
床边的冰玉椅上,坐着一位宫装女子。她看起来约莫三十许人,实际年龄早已不可考。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广袖流仙裙,裙摆上以银线绣着繁复的冰雪纹路,随着她的动作流淌着淡淡的光华。她的容貌极美,是一种不食人间烟火、清冷到极致的美,如同雪山之巅最纯净的那一捧雪,又如万年寒潭最深处的冰晶。只是此刻,这张清冷绝艳的脸上,那双冰蓝色的、仿佛能洞彻人心的眼眸,正静静地看着苏晴雪,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、如释重负的欣喜,以及更深沉的怜惜。
冰雪神宫宫主,苏晴雪的师尊,也是她记忆里,唯一给过她温暖与庇护的人。
“师尊……”苏晴雪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。她撑着身体,想要坐起来。
宫主伸出手,轻轻按在她的肩头,动作温柔却不容抗拒。“躺着就好,你神魂受损,还需静养。”她的指尖微凉,触碰在苏晴雪单薄的寝衣上,带着真实的、属于活人的温度。
苏晴雪顺从地躺了回去,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看着宫主,冰蓝色的眼眸深处,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——依赖,孺慕,困惑,以及一丝深藏的、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疏离和警惕。
宫主似乎没有察觉她眼中的复杂,只是微微倾身,伸出另一只手,指尖带着一丝清凉的灵力,轻轻拂过苏晴雪的额发,动作温柔得如同对待最珍贵的瓷器。
“傻孩子,”她开口,声音比方才更加柔和,那惯常的清冷仿佛融化了许多,只余下纯粹的关切与心疼,“这些年,苦了你了。”
苏晴雪怔怔地看着她,看着师尊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、毫不作伪的疼惜,鼻尖忽然一酸。那些独自在外漂泊的岁月,那些失去记忆的茫然,那些面对强敌的孤绝,那些深埋心底的、关于身世和过往的谜团所带来的不安与恐惧……所有被强行压抑的情绪,似乎都在这一句温柔的“苦了你了”面前,有了决堤的迹象。
“师尊……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问“我是谁”?问“我来自哪里”?问“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”?还是问“您为什么送我离开”?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哽咽的轻唤。
“什么都别问,先好好休养。”宫主仿佛知道她想问什么,轻轻摇了摇头,冰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沉重的痛楚,但很快被更深的温柔覆盖,“你本是神宫千年不遇的天才,冰魄玄体,天生亲近大道。是为师……太过急功近利,在你境界未稳时,便强行为你灌顶,传授‘冰心诀’最高奥义,致使你走火入魔,神魂受损,记忆全失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里带上了显而易见的愧疚和沙哑:“为师当时……几乎以为要失去你了。无奈之下,只能将你神魂封印,送入下界轮回温养,又动用禁术,斩断你与神宫的部分因果,以瞒天过海,躲避天道反噬与仇家窥伺……只盼你能有一线生机,在红尘中温养神魂,有朝一日,重归大道。”
她的讲述,平静,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沉重。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小锤,敲打在苏晴雪的心上。她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风华绝代、却因师尊急切而误入歧途、险些魂飞魄散的自己;看到了师尊不惜损耗本源、逆天而行也要保住她性命的决绝;看到了自己被封印记忆、送入陌生下界时的无助与茫然……
“这些年,为师无时无刻不在挂念你,推演你的下落,暗中护你周全。”宫主伸出手,这一次,不再是轻触额头,而是带着微微的颤抖,轻轻捧住了苏晴雪的脸颊,冰蓝色的眼眸深深望进她的眼底,里面有水光在凝聚,“看到你平安归来,神魂虽仍有损,但根基未失,大道可期……为师,真的很高兴,晴雪。”
“师尊……”苏晴雪再也忍不住,泪水夺眶而出,滑过冰凉的脸颊。那泪水是热的,烫得她心头发颤。她伸手,紧紧抓住了宫主捧着她脸的手,那只手冰凉,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温暖。所有的疑虑,所有的疏离,似乎都在这一刻冰消瓦解。是了,这就是她的师尊,这就是她的来处,这就是她缺失的过去,这就是……家。
宫主眼中也泛起泪光,但她没有让泪水落下,只是温柔地微笑着,用指腹轻轻拭去苏晴雪脸上的泪痕。然后,她抬起另一只手,指尖凝聚起一点纯粹到极致、蕴含着无尽玄奥与生命气息的冰蓝色光芒。
“别哭,回来就好。”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,“现在,让为师帮你,拿回你失去的一切。”
说着,那点冰蓝色的光芒,带着令人心安的气息,缓缓点向苏晴雪的眉心。
苏晴雪闭上眼,全身放松,没有丝毫抗拒。她能感觉到那光芒中蕴含的、与她同源同宗、却又浩瀚精纯了无数倍的冰雪神力,正温柔地包裹住她的神魂,仿佛母亲在安抚受惊的婴孩。温暖,安全,归宿……种种情绪涌上心头,她几乎要彻底沉溺其中。
无数破碎的画面、声音、情感,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,开始在她识海中荡漾、浮现——
冰天雪地里,蹒跚学步的幼小自己,追着一只晶莹的雪兔,摔倒在柔软的雪堆里,咯咯直笑……那是她缺失的童年。
冰冷的玄冰密室里,小小的自己冻得脸色发青,却咬着牙,一遍遍运转着最基础的引气法诀,直到成功引动第一缕冰寒灵气,师尊站在门外,清冷的脸上露出转瞬即逝的欣慰……那是她修炼的起点。
走火入魔那天,狂暴的冰寒灵力在体内横冲直撞,经脉寸寸断裂,神魂仿佛要被冻结、撕碎,是师尊不顾一切冲入闭关静室,以自身本源为她疏导暴走灵力,甚至不惜损耗百年修为,硬生生将她从鬼门关拉回,自己却吐血昏迷……那是她“失去”的记忆,是师尊为她付出的代价。
一帧帧,一幕幕,那么清晰,那么真实,带着情感的温度,带着记忆的重量,汹涌而来,要将那缺失的空白彻底填满。
苏晴雪的泪水流淌得更凶,那是喜悦的泪,是释怀的泪,是找到归宿的泪。她几乎要完全敞开神魂,接纳这一切,让这温暖的洪流将自己彻底淹没。
然而,就在那点冰蓝色光芒的指尖,即将触碰到她眉心的皮肤,那些记忆画面即将与她的神魂彻底融合的刹那——
“嗡!”
她灵魂最深处,那枚代表着“值使”传承、掌管“变数”、与张良辰体内“值符”本源隐隐呼应、在无数生死关头给予她警示的神秘印记,毫无征兆地,剧烈地震动了一下!
不是温和的提醒,而是尖锐的、急促的、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的剧烈示警!那震动是如此强烈,以至于她整个神魂都随之战栗,那些即将融入的温暖记忆画面,也出现了瞬间的凝滞和扭曲!
苏晴雪紧闭的双眼,骤然睁开!
冰蓝色的眼眸中,前一刻还盈满的感动、依赖、释然的泪水尚未干涸,后一刻,却已被一种彻骨的冰寒与极致的清明所取代!那清明,如同万年不化的玄冰,瞬间冻结了所有翻涌的情绪!
她的目光,如同两道冰锥,死死钉在近在咫尺的宫主脸上,钉在那双依旧盛满温柔、怜惜、毫无破绽的眼眸深处。
不对劲。
很不对劲。
那示警,绝非空穴来风。
她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,过滤着刚才接收到的所有信息,所有细节。师尊的语气,师尊的神态,师尊的动作,那些记忆画面中的每一个片段……
然后,她捕捉到了。
那最细微,却最致命的破绽。
“师尊……”苏晴雪开口,声音很轻,很平静,甚至比这冰雪神宫最冷的寒风还要平静,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冰冷,“从不会……这样笑。”
宫主脸上的温柔笑容,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,眼眸深处,似乎有什么东西,微微凝固了。
苏晴雪却不管她,自顾自地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地说了下去,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玉盘上:
“我记忆里的师尊,会对我好,会疼惜我,会为我付出一切,甚至不惜损耗修为,逆天而行……”
她的目光,如同最锋利的冰刃,剖开眼前这张完美无瑕的脸,直视其下可能存在的虚无。
“但她的笑,永远带着三分与生俱来的威严,三分拒人**里之外的疏离,还有三分……对世间万物、包括对我这个徒弟的、冰冷漠然的天道审视。”
“她不会这样笑。”苏晴雪缓缓摇头,眼中的最后一丝温情与迷茫彻底褪去,只剩下冰雪般的锐利与清醒,“不会笑得……如此毫无保留,如此……温暖人心。”
“因为她是冰雪神宫宫主,是立于九天寒巅、俯瞰众生的神祇。温暖,不属于她,也不该属于她。”
“所以——”苏晴雪的声音陡然转厉,与此同时,她一直垂在身侧、被冰蚕丝被掩盖的右手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起!掌心之中,那独属于“值使”的、乳白色的、充满了不确定与灵动变幻的“变数”之力,已然凝聚成一柄晶莹剔透、却仿佛能斩断一切“定数”与“虚妄”的冰晶短剑!
“你,不是她!”
“你不是我师尊——!!”
最后一声厉喝,伴随着她毫无保留、倾尽全力的一刺!冰晶短剑并非刺向宫主的身体,而是直刺那点即将点入她眉心的、蕴含着“记忆”与“归宿”的冰蓝色光芒!
“嗤——!”
没有金铁交鸣,没有能量爆炸。
那冰晶短剑刺入冰蓝色光芒的瞬间,仿佛热刀切入了凝固的牛油。冰蓝色光芒剧烈地颤抖、扭曲,发出无声的尖啸,连同宫主脸上那完美无缺的温柔笑容,也如同摔碎的瓷器般,出现了道道裂痕。
“宫主”的身影,那双冰蓝色的、此刻充满了错愕、不甘、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(?)的眼眸,深深地、最后看了苏晴雪一眼,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某种存在的深处。
然后,
“砰!”
一切,如同一个被戳破的、精致无比的冰雪幻梦。
冰雪神宫晶莹的穹顶,温暖的床榻,清冷的雪莲香,还有近在咫尺的、那张与师尊一模一样、却终究不是师尊的脸……
全部,无声地、彻底地,崩碎成漫天飞舞的、闪烁着七彩微光的冰晶粉末,簌簌落下,还未触及苏晴雪的身体,便已消散在虚无之中。
温暖不再,记忆的洪流不再,那近乎真实的“归宿”感,也不再。
只剩下苏晴雪,依旧保持着挺剑直刺的姿势,独立于无边无际的、冰冷的、流动的七彩光芒之中。她手中的冰晶短剑缓缓消散,重新化为乳白色的变数之力,没入体内。
她缓缓放下手臂,站直身体。脸上泪痕未干,在七彩光芒的映照下,闪烁着微光。但她的眼神,已然彻底清明,冰蓝的眸子里,只剩下冰雪般的冷静,以及一丝深藏的、连幻象也无法给予答案的落寞。
她抬起手,轻轻擦去脸上的泪痕,动作缓慢而坚定。
“幻境……”她低声自语,声音在空旷的七彩光芒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果然厉害。”
“但假的,终究是假的。”
她不再看那幻象消散的地方,转身,冰蓝色的眼眸望向七彩光芒深处,那里,似乎有她熟悉的、令人心安的气息在隐隐波动。
“该去找他们了。”
柳如烟的阵道殿堂、周若兰的剑道绝巅、墨影与影的永恒暗室、赵锋与郑玄的荣耀高台……
类似的剧情,在不同的人身上,以不同的形式上演。
柳如烟站在那完美无瑕、穷尽阵道奥秘的上古奇阵前,在即将触碰的最后一刻,因“完美得不像真实”而心生警兆,以一道最简单的清心破妄阵纹,击碎了诱惑。
周若兰立于剑道绝巅,受万人朝拜,却只觉索然无味,因“心中无值得出剑之人与事”,觉得这巅峰“无聊”至极,遂一剑斩破虚妄。
墨影与影在代表永恒安宁、再无杀戮的绝对黑暗中,享受了片刻渴望的平静,却因刺客的本能和对“虚无”的恐惧,同时刺出匕首,撕裂了这片“温柔”的囚笼。
赵锋与郑玄并肩立于宗门长老高台,受弟子敬仰,却在相视一笑后,因一句“咱们不是跟着张师弟闯禁地吗”的疑惑,同时出手,击碎了这突如其来的“荣耀”。
……
七彩光芒流转,如同潮汐涨落。当最猛烈的心潮逐渐平息,那些由各自内心渴望构筑的、华丽而脆弱的幻象气泡,一个接一个地,无声破裂。
光芒深处,一道道身影,带着各异的神情,从各自的沉溺与挣扎中挣脱,重新“脚踏实地”,汇聚而来。
李小胖拍着胸口,骂骂咧咧,小眼睛里还残留着后怕,但更多的是一种“胖爷我聪明绝顶岂会被幻象所迷”的嘚瑟。
风无痕持剑而立,身姿依旧挺拔如松,只是眉眼间那惯常的冷峻之下,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、斩断某些羁绊后的释然与孤寂。
苏晴雪静静走来,冰蓝色的眼眸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平静,只是细看之下,那平静的冰面下,似乎有更深沉的东西在流淌。
柳如烟美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庆幸,素手轻抚胸口,似乎还在为那“完美阵法”的诱惑而后怕,但眼神已然恢复清明睿智。
周若兰依旧是那副清冷如雪的模样,仿佛刚才斩破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,唯有手中冰魄剑的剑鞘,似乎握得更紧了些。
墨影和影如同两道幽影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众人边缘,气息更加内敛,几乎与周围流动的光芒融为一体。
赵锋和郑玄互相拍了拍肩膀,咧嘴笑了笑,一切尽在不言中,铁血汉子情谊,无需多言。
当看到彼此都安然无恙,众人眼中不约而同地闪过如释重负的光芒。虽然形容各异,但都透着一股闯过心魔、意志更为坚定的精气神。
“张大哥!”李小胖眼尖,最先看到从另一个方向走来的张良辰,立刻咋呼起来,“你没事吧?他娘的这鬼地方太邪门了!胖爷我差点就信了自己是炼器神师,还好我机智……”
张良辰走到众人面前,目光快速扫过每一张脸,在苏晴雪略显苍白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,看到对方微微颔首示意无恙,心中稍定。他拍了拍李小胖的肩膀,目光与风无痕、柳如烟等人一一对视,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与了然。
“都没事就好。”张良辰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异常沉稳,“景门幻象,直指本心欲望,诸位能自行勘破,心志之坚,张某佩服。”
“张兄亦是无恙?”风无痕注意到张良辰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痛楚与疲惫,沉声问道。
张良辰沉默了一下,缓缓点头,却没有多说,只是轻声道:“见到了想见的人,但……终究是幻影。”
短短一句话,却让众人瞬间明了他经历了什么,气氛一时有些沉默。苏晴雪轻轻握了握他的手,指尖冰凉,却带着无声的支持。
“这鬼地方还没完呢!”李小胖打破了沉默,小眼睛警惕地四下乱瞄,“咱们这算是过关了?门呢?下一关的门在哪儿?”
柳如烟环顾四周不断流动、变幻莫测的七彩光芒,秀眉微蹙,指尖掐算,沉声道:“恐怕没那么简单。我们虽破了各自心魔幻境,但此地依旧幻力弥漫,气机流转自成循环,恐怕……真正的考验,尚未开始。”
她话音未落——
四周那如同潮水般缓缓流动的七彩光芒,骤然剧烈地翻涌、沸腾起来!仿佛被投入巨石的平静湖面,光芒如同拥有了生命,疯狂地向中心汇聚、旋转,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、色彩迷离的漩涡!
漩涡缓缓转动,散发出令人心悸的、虚实不定的波动。在这漩涡的中心,那迷离变幻的光影逐渐凝聚,最终,化作一道苍老而缥缈的身影。
那是一个老者,须发皆白,长眉垂肩,面容在七彩光芒中显得模糊不清,只能看到一双深邃得仿佛容纳了无尽星河、又仿佛空无一物的眼眸。他身穿一袭仿佛由流动霞光织就的灰白色长袍,周身环绕着无数条细细的、不断明灭闪烁的七彩光带。每一条光带之中,都仿佛有无数画面在飞速流转——喜怒哀乐,爱恨情仇,生老病死,王朝兴替……世间万象,众生百态,尽在其中沉浮。
仅仅是站在那里,一股浩瀚、苍茫、仿佛看透了万古红尘、诸天虚实的庞大气息,便弥漫开来,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悸,仿佛自身的一切秘密、一切念头,在这道目光下都无所遁形。
景门守护者。
众人心中,同时闪过这个念头,神情瞬间凝重到极点,体内灵力下意识地运转,法宝兵刃隐现光芒,进入了最高戒备状态。
老者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如同微风拂过水面,不起波澜,却让每个人都感到一阵发自灵魂的颤栗。最终,他的目光在张良辰身上停留了一瞬,似乎在他掌心的九宫天局盘上略有停留,然后,那模糊的脸上,仿佛露出了一个极淡的、难以捉摸的微笑。
“能于各自心魔幻境中,勘破虚妄,守住本真,来到老朽面前……”老者的声音响起,温和,悠远,仿佛从时光长河的尽头传来,不带丝毫烟火气,却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,“你们,不错。”
张良辰强压下心头的悸动,上前一步,抱拳躬身,不卑不亢:“晚辈张良辰,携诸位同伴,为寻前路,误入前辈道场,无意冒犯。还请前辈明示,如何才能通过此门,继续前行?”
老者静静地看着他,那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,直视灵魂最深处。片刻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平和,却带着一种直指大道的韵律:
“景门,主幻象,亦主真实。幻由心生,真亦由心定。虚实之间,方见本我。”
他抬起一只由光影构成的手,轻轻一挥。
刹那间,那环绕他周身的无数条七彩光带,如同被惊动的星河,骤然崩散,化作漫天绚烂的光雨,朝着张良辰等十人,飘飘洒洒而来!
这光雨美丽绝伦,却又透着无尽的诡异。它并非实体,却无视了一切防御,直接穿透了众人的护体灵光、法宝屏障,甚至肌肤血肉,无声无息地,没入了每个人的眉心识海!
“!”
十人浑身剧震,眼前景象瞬间天旋地转!
下一刻,他们发现彼此依旧站在原地,周围依旧是流动的七彩光芒,但每个人所处的“空间”,却仿佛被单独割裂开来,又彼此隐约相连。而他们的眼前,不再有同伴的身影,取而代之的,是无数的、快速闪过的、光怪陆离的画面洪流!
张良辰的眼前:
他看到自己与苏晴雪携手归隐,在一片山明水秀的幽谷中,建起几间竹舍,开辟几亩灵田。她褪去了冰雪神宫的光环,他放下了值符传人的重任,每日只需看日出日落,赏花开花谢,膝下儿女绕膝,平平淡淡,却温馨宁静,直至白发苍苍。
画面一转,他高踞九天之上,身披星河为袍,头戴日月为冠,脚下是匍匐的万界生灵。他面无表情,眼眸中唯有天道般的冷漠与威严。他是九天之主,是统御万界的至尊,言出法随,一念可决星辰生灭。但恢弘的宫殿空空荡荡,漫长的岁月里,只有他独自一人,坐在那至高无上的王座上,俯瞰着永恒的死寂。
画面再变,是无尽的混沌虚空,局主疯狂狞笑,天道锁链贯穿天地。他燃烧本源,引爆元道之力,与局主同归于尽。最后一眼,看到的是苏晴雪撕心裂肺的哭喊,和扑向他消散身影的绝望。
还有他孤身一人,在尸山血海中跋涉,所有同伴、亲友尽皆战死,唯他独活,背负着所有的罪孽与希望,在永恒的孤独中流浪……
苏晴雪的眼前:
是与张良辰相守的平凡幸福,是孤身一人追寻身世之谜的漂泊,是为救张良辰而香消玉殒的决绝,是最终找回记忆、回归神宫、却与他天涯陌路的怅惘……
李小胖看到自己站在炼器之道的巅峰,受万界景仰,身边却再无可以勾肩搭背、吹牛打屁的兄弟,只有无尽的恭维与孤独。
风无痕看到自己一剑横空,败尽诸天剑修,登临剑道绝巅,却发现前方已无路,身边已无人,唯有手中长剑,与影子为伴。
柳如烟推演出了亘古未有的绝世大阵,名垂阵史,却只能远远看着张良辰与苏晴雪携手远去,将那份深藏心底的情愫,永远埋于阵图之中。
周若兰的剑,斩断了世间一切阻碍,抵达了“无剑”之境,心中却再无值得拔剑之人与事,唯余一片空寂的冰雪。
墨影与影摆脱了杀手宿命,获得了渴望已久的自由,却站在熙攘的街头,茫然四顾,不知该去往何方,何为归宿。
赵锋与郑玄功成名就,成为宗门擎天之柱,受尽尊崇,却在一次次的庆功宴上,推杯换盏间,再难找到当年并肩浴血、生死与托的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热血。
……
无数种可能,无数种未来,如同走马灯般在众人眼前飞速流转。每一种都那么真实,那么具体,充满了细节与情感,仿佛触手可及。喜悦,悲伤,孤独,荣耀,遗憾,满足……种种情绪,随着画面的切换,冲击着每个人的心神。
“景门,不仅映照过去,亦能窥见未来之影。”老者的声音,如同天道纶音,在众人纷乱的心神中响起,带着一种拷问灵魂的力量,“然,未来无定,瞬息万变。尔等方才所见,皆为可能,而非必然。何者为真?何者为妄?何者为心之所向?何者为妄念所迷?”
“找出你们心中最真实之渴望,不为幻象所迷,不为浮名所累,不为恐惧所困,不为遗憾所缚……明心见性,方得始终,方可过此门。”
话音落下,那无数的未来画面并未消失,反而变得更加清晰,更加具有诱惑力,围绕着众人缓缓旋转,散发出致命的吸引力,仿佛在催促他们做出选择,沉溺其中。
张良辰闭上了眼睛。
外界的画面消失了,但那些画面带来的情感冲击,却在他心湖中掀起滔天巨浪。归隐的宁静,至尊的孤寂,牺牲的壮烈,独活的痛苦……每一种未来,都对应着他内心深处的某种渴望或恐惧。
他想要的,究竟是什么?
是抛下一切责任,与心爱之人归隐山林,享受平凡幸福?是登上至高无上的王座,掌控自己乃至众生的命运?是为了大义牺牲自我,成就悲壮?还是在失去所有后,背负一切,孤独前行?
不,都不完全是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心神沉入丹田,沉入那缓缓旋转的混沌气旋,沉入掌心的九宫天局盘。定数之力流转,试图在这些纷乱的未来画面中,寻找那一线“真实”的轨迹。
然而,推演的结果,却让他心神剧震。
这些画面,这些未来……并非虚妄的幻象!它们之中,蕴含着真实的“可能性”!是真正的、基于当前种种因果、可能发生的未来分支!景门之力,竟然恐怖如斯,能窥见命运长河的分叉支流!
哪一个,才是他真正想要的?或者说,哪一个,才是他应该选择的?
他睁开眼,目光穿越重重虚幻的未来画面,看向了同样被无数画面环绕的苏晴雪。她也正好看来,冰蓝色的眼眸中,倒映着无数种可能的“她”,有幸福的,有悲伤的,有孤独的,有与他相伴的……但她的眼神,却清澈而坚定,仿佛穿越了所有幻象的迷雾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。
没有言语,没有传音。
但在那目光交汇的刹那,张良辰纷乱的心,忽然就安定了下来。他想起了杜门中,阿杜最后的微笑与守护;想起了伤门里,众人咬牙承受的痛苦与坚持;想起了生门中,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彼此扶持;想起了更早之前,在青云宗的相互扶持,在九天十地的生死与共……
他想要的,从来不是至高无上的权力,也不是独善其身的安宁,更不是悲壮的牺牲或永恒的孤独。
他想要的,是守护。
守护那些他在乎的人,守护那份值得珍惜的情谊,守护这片给予他温暖与羁绊的天地。哪怕前路荆棘,哪怕强敌环伺,哪怕要付出鲜血与生命的代价,他也想和他们一起,去拼,去闯,去争那一线生机,去搏一个……大家都能笑着面对的明天。
权力会使人孤独,安宁需要他人成全,牺牲或许壮烈却意味着失去,孤独前行更是背离了初衷。
唯有“一起”,才是他心底最真实、最炽热的渴望。
张良辰的嘴角,缓缓勾起一抹释然、坚定、甚至带着几分温暖的笑意。他不再去看那些诱惑或恐吓的未来画面,而是抬起手,没有丝毫犹豫地,指向了其中一个画面——
那是在一片开满无名野花的山坡上,阳光正好,微风不燥。他,苏晴雪,李小胖,风无痕,柳如烟,周若兰,墨影,影,赵锋,郑玄……所有人都在。李小胖抱着个酒坛子傻笑,风无痕擦拭着长剑,柳如烟在研究地上的野花阵法,周若兰抱剑望天,墨影和影靠在树下假寐,赵锋和郑玄在比划拳脚……而他,和苏晴雪并肩坐在山坡最高处,看着眼前吵吵闹闹、却充满生机的伙伴们,相视一笑。画面里,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,没有毁天灭地的力量,只有平淡的相聚,简单的快乐,和彼此眼中,无需言说的信任与温暖。
“这个。”张良辰的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晰,带着一种斩断所有彷徨的决绝,“这才是我想要的未来。”
苏晴雪冰蓝色的眼眸中,漾开温柔而坚定的涟漪。她几乎在张良辰抬手的同时,也抬起手,纤纤玉指,不偏不倚,指向了同一个画面。
“我也是。”她的声音清冷依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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